丰饶之岛,时光的丰饶之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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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樟木箱,是时间的丰饶之箱。

它没有锁,只在箱盖上嵌着一枚黄铜的搭扣,用了三十年,铜面被磨得温润如一枚熟透的杏,母亲总是把箱子的钥匙挂在她的“百宝匣”里,那是一个缺了角的铁皮饼干盒,里头是顶针、线团、几枚别针和几颗纽扣,她从不真用那细小的黄铜钥匙锁箱子,仿佛那钥匙的存在,只是为了守护一种古老的仪式感,而樟木箱的盖子,一年中总要被掀开许多次,每一次“咔嗒”落下的声响,都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请安。

在我的记忆里,那箱子是一只永远不会掏空的宝袋,冬日里,它吐出洗得干干净净、叠成四方块儿的棉被,那被面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红牡丹,蓬松着太阳晒过的香气,逢年过节,它又变出几尺鲜艳的的确良,母亲的巧手,能将它变成我褂子上的一圈荷叶领,或是我辫梢上的一朵蝴蝶结,更小的我,最爱蜷在箱子旁,看母亲翻找,她的指尖在一摞摞衣物间游走,像在翻阅一本无字的天书,偶尔,她会从箱底捞出个布头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枚褪了色的银哨子,或是一对断了齿的木梳,那便是她少女时代仅存的荣光了。

丰饶之岛,时光的丰饶之箱

丰饶,有时并非盈满,而是一种被爱意反复摩挲过的质地。

我总以为,那箱子里藏着魔法,是属于母亲的阿里巴巴的宝洞,直到我长得比箱子还高,有一天,母亲唤我过去,掀开箱盖,这次她取出的,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灯芯绒裤子,她摸着裤脚的边,说:“这是你爸第一次参军的军服上裁下来的布头另做的。”又翻出一块泛黄的手帕,上面绣着一枝歪斜的腊梅:“这是你三岁那年,用你姥姥的针线‘补’上去的,当时我说腊梅乱了,你偏说那是雪花。”说着,她自己也笑了,眼角绽开细密的纹路。

我这才惊觉,这箱子不是物件的储藏室,而是一座时光的档案馆,每一件衣物,都夹着一个日子的书签,那件我嫌老气的呢子外套,是父亲拿到第一笔工资时狠心买的;那条永远被压箱底的的确良裙,是我第一次参加桥牌比赛赢来的奖品,母亲拗不过我的骄傲,才把它收起来,说“等大场合再穿”,大场合,永远没来,而那个穿裙子的小姑娘,早已穿上了别的裙摆。

后来我离开家,去上陌生的学校,临行前,母亲把那只樟木箱腾空,非要我带着它,我嫌它笨重,占地方,在电话里与她理论,她在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那就装上几件旧衣服吧,夜里想家了,摸一摸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我最终还是没带,只是每回放假回家,总要蹲在那箱子前,翻一翻那些不属于我的珍宝,母亲在旁边看着,眼里盛着一种温柔的、近乎神性的光,仿佛她一生的作品,都陈列在那方寸之间。

我有了自己的书柜和衣橱,用来装层出不迭的物品,那些衣橱总是太满,满到我要时常清减,才能给新东西腾出位置,我的丰饶,是唾手可得的满盈,却鲜少带给我母亲抚摸旧物时那种安宁,那樟木箱中的每一件物品,都带着手作的温度,带着岁月的汗渍,带着深藏不露的故事,它从不盛放浮华,只盛放一个家骨血里的记忆。

前些日子回家,看见那只樟木箱安静地立在墙角,盖角有些起翘,露出底下一道暗红的木纹,母亲还把它当作她的宝库,里头换上了给我小侄女缝制的虎头帽、碎花小被,我俯身望去,像是望见了一泓深不见底的井水,每一层涟漪,都映着童年灯下母亲缝衣的剪影。

我终于懂得,所谓丰饶之箱,并非装了多少稀世的珍宝,而是装下了多少被爱浸润的光阴,当我最终也会拥有自己的那一只箱子时,我要在里头叠放母亲用过的那把磨秃的木尺,她舍不得丢的顶针,还有那本泛黄、但她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下“吾家慈母”的旧书。

岁月收藏了它,而它收藏了岁月,那口无声的樟木箱,用它的深阔,默默讲述着一个家生生不息的寓言——丰饶,永远不在多,而在被记住。